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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无效/被撤销以及合同解除情形下违约责任条款是否适用的问题

对于该问题,无论是理论界还是司法判例中,都存在截然不同的观点。

一、对于合同解除主张违约金的相关判例

1、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09)民一终字第23

裁判摘要:合同解除导致合同关系归于消灭,故合同解除的法律后果不表现为违约责任,而是返还不当得利、赔偿损失等形式的民事责任-----也即合同解除不再适用违约金条款

2、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09)民提字第137

一审法院判决:解除《合作经营印尼木材协议》、华东公司支付柴里煤矿约定违约金200万元,最高法院在再审中维持上述判决-----也即合同解除不影响违约金条款

上述两案例均为最高院公报2010年刊登案例,均为最高院判决,却出现了截然相反的判决结果。

这似乎搞得跟罗生门一样了。那么,法律究竟是如何规定的呢?

二、《合同法》的规定

1、《合同法》第三章 合同的效力

57条:合同无效、被撤销或者终止,不影响合同中独立存在的有关解决争议方法条款的效力。

2、《合同法》第六章 合同权利义务的终止

98条: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不影响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的效力。

91条: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1、债按约履行;2、合同解除;3、债相互抵销;4、标的物提存;5、债的免除;6、债权债务同归一人;7、其他情形。

三、《合同法》规定的分析

从上述《合同法》规定来看,对于合同无效/被撤销以及合同解除情形下能否主张违约金并没有明确答案,而需要发动大脑,进行繁杂的逻辑推导:

1、违约金条款属不属于合同法第57条的“有关解决争议方法条款”?

顾名思义,“有关解决争议方法”指的是方法、手段,也即解决争议的程序性问题,主流观点认为主要包括:仲裁条款、选择管辖法院条款、选择检验、鉴定机构的条款、法律适用条款。而违约金属于实体权利、义务条款,故不属于解决争议方法条款。

2、 违约金条款属不属于合同法第98条的“结算和清理条款”?

顾名思义,“结算和清理”指的是合同权利义务终止时,当事人之间关于交易终结后的价款结算以及遗留财产清理问题。违约金是违约责任,并不属于结算与清理。

逻辑推算的结果是,违约金问题在《合同法》第57、第98条中竟然都没有体现-----漏掉了!这一漏不要紧,但后果相当严重:因为一方严重违约而选择解除合同时,依照合同约定追究违约方的违约责任这一基本朴素的最正当权利,居然变得渺茫且不可预料了。尤其是当解除方无法举证具体损失时,则意味着违约方不必为违约行为承担任何责任。

因为严重不守信用违约-----守约方选择解除合同-----因为法律没有规定解除合同违约条款不受影响------所以法院可以判决违约方不承担违约责任。恐怕三岁的小孩也觉得这是天大的笑话。

但天公地道毕竟是窦娥冤里的唱词,现实很残酷。我曾代理的一个案子就是一、二审都判决不支持解除合同的违约责任承担。

四、“次级法律规定”

1、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26条:“ 买卖合同因违约而解除后,守约方主张继续适用违约金条款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法发[2009]40)8条中规定:“合同解除后,当事人主张违约金条款继续有效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合同法第98条的规定进行处理。”

“可以根据……进行处理”,也从反面印证了合同法第98条规定的“结算和清理条款”并不包括违约金条款,否则也不存在“按/根据/比照….处理”了。

3、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城镇房屋租赁合同纠纷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17条第1款规定:“因承租人拖欠租金,出租人请求解除合同时,次承租人请求代承租人支付欠付的租金和违约金以抗辩出租人合同解除权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

五、“次级法律规定”的分析

从上述三个最高院司法解释来看,均肯定了合同解除不影响追究违约责任------这似乎是对合同法立法空白的一种补充。

但这种次级补充,并不意味着各地方法院会遵守执行-----为啥?因为上面的13里虽然规定的是“应”予支持,但文件的适用合同类型却分别局限于买卖合同和房屋租赁合同纠纷,并不代表别的合同类型也适用这两个司法解释。而上面的2适用范围倒是所有合同类型,但规定的事人民法院“可以”。“可以”和“应当”,天壤之别,在法律人眼里,“可以=“也可以不”。

这样说下来,对于买卖合同和房屋租赁合同外的其他合同纠纷,法院完全可以这样,也完全可以那样了-----这大概就叫“自由裁量权了”。

到这里,我对最高院也算是佩服到六体投地了,本来“应当”的他却“可以”一下,看似不经意的一个词,却包含了无数妙味,惹人遐想----这就像我看电影,失散三十年的恋人明明就要碰上了、就要碰上了,却在街角相遇的一刹那,男的突然接个电话,没看见女的。我的心啊顿时散落一地。

且不管法官如何“自由裁量”,无论从民法博大精深的理论上,还是从简单朴素的民间理念上,因一方违约解除合同,违约方应承担违约责任,这是傻子也会赞成的道理。

六、要分清合同无效/被撤销和合同解除。

对于合同解除情况下,分析大概是上面哪些。

但合同无效/被撤销时,违约金条款是否适用呢?回答:不适用。

1、 首先,违约金条款不是争议解决条款,不适用《合同法》第57条。

2、 其次,合同无效/被撤销不属于《合同法》第91条规定的“权利义务终止情形”,故不适用《合同法》第98条。

3、从合同法理论来说,合同无效或合同被撤销后将溯及以往地自始不发生效力(没有法律约束力)。那么残酷点说,合同中的所有条款都是无效的,何来按照这些条款执行的问题。只是因为毕竟要解决纠纷,所以合同法规定,对于怎么去解决纠纷的程序性条款还是按合同中的原有约定执行----也即合同无效或被撤销不影响争议解决条款。否则,当事人再为解决争议的程序问题打起来,徒耗争端解决成本和时间-----法院也跟着耗不起,所以,强行这么规定一下,也是出于实际考虑,对各方也都公平-----我是没什么意见。

4、合同被确认无效以后,虽然违约责任条款也无效,但并不意味过错方不承担任何责任,当事人也可以基于不当得利、缔约过失等进行相应救济。

七、结论

1、解除合同,“可以”适用合同法第98------不影响违约责任条款。

2、合同无效/被撤销,应当适用合同法第57------违约责任条款无效。